南陽迷笛音樂節(jié)偷盜事件引發(fā)的余波漸漸平息，一些被盜的物品歸還失主，相關涉事人員被抓，某些地域黑的輿論也像以往一樣不了了之地過去了。但這場鬧劇撕開的，是一道在許多地方都早已存在且不斷擴大、難以彌合的裂口：轟轟烈烈引入的網紅文旅項目，因難以真正融入當地生活與文化，而造成一出出悲喜劇。
從淄博、石家莊到南陽，都是這些悲喜劇上演的舞臺。究其原因，那些“網紅”的愿景始終是游離于真正的本地生活之外的，夢想與現實是彼此錯位的“兩張皮”，“網紅”終究只能“紅”在互聯網的熱搜里。而缺乏本地人真正融入參與的文旅項目，都只能是無根之浮萍，喧嘩一時后便大廈將傾。
人類的悲歡并不相通，讓生活在平行空間的兩類人硬是“拉郎配”湊在一起，還希望能夠主客共享以至相親相愛一家人，“何不食肉糜”之問就會不斷荒誕地上演。
厚重的南陽，無根的音樂節(jié)
像中原大地上許多歷史文化底蘊深厚，卻用不起來、富不起來的地方一樣，南陽作為楚漢文化的重要發(fā)祥地，歷史文化資源非常豐富。三顧茅廬、羊續(xù)懸魚、盤古開天辟地、牛郎織女等知名的典故或傳說發(fā)源于此，著名人物則有“南陽四圣”，即科圣張衡、醫(yī)圣張仲景、商圣范蠡、智圣諸葛亮。
但南陽的經濟并不突出，是一個“工業(yè)薄弱、城鎮(zhèn)化率僅為52.22%、旅游服務業(yè)也不發(fā)達的河南三線城市”。發(fā)展文旅幾乎是別無選擇的選擇，但就像很多中小城市一樣，在發(fā)展文旅的途徑上很難創(chuàng)新，大多數時候都在模仿、跟風，都想要潑天的富貴，但也都在不知不覺中陷入擁擠不堪的紅海里翻騰掙扎。
比如，在全國文旅局長都爭相出鏡“演出”的背景下，南陽文旅局長任永亮也曾打扮成羽扇綸巾的諸葛亮，介紹南陽臥龍崗武侯祠，但并沒有引起多少關注；利用網絡紅人推介文旅資源的模式已在某紅書“照騙”風波后大打折扣，但南陽還在連續(xù)舉辦網紅文旅大會；國內主題樂園已經泛濫并大多數處于虧損狀態(tài)，但南陽今年發(fā)布的十大文旅文創(chuàng)項目中，就有至少三個主題樂園，分別是中華恐龍園、華僑城主題樂園、南召鴨河上河園等。
選擇迷笛，或許是受了淄博“網紅城市”和石家莊“搖滾之城”的“啟發(fā)”。據媒體報道，淄博燒烤出圈后，南陽曾召開全市社科界研討會，從理論層面探討淄博燒烤出圈原因，并派出考察組趕赴淄博實地考察。而在石家莊官宣打造“搖滾之城”音樂演出季時，南陽正想方設法打造有影響力的文旅IP，接連召開了全市文旅產業(yè)發(fā)展座談會、文旅文創(chuàng)高質量發(fā)展大會，會上反復強調，要招引一批具有標志性、引爆性的重大文旅項目，特別是符合年輕化消費的活動，打造更多網紅打卡地。
或許是石家莊的吉他聲，把“音樂節(jié)”的靈感輸送到南陽面前。迷笛在搖滾音樂節(jié)領域的品牌影響力，不是正符合“標志性”“引爆性”“年輕化”的要求嗎？當然，迷笛確實是一個有質感的搖滾音樂節(jié)，而且比草莓更純粹，擁有一批熱血的搖滾死忠粉，也已發(fā)展成為一個現代音樂的響亮品牌。
經過先后多次邀請并爭取，南陽終于與迷笛方面達成協議，在十一黃金周假期引入迷笛音樂節(jié)，試圖通過假日+音樂節(jié)的雙重效應，通過文旅“破圈”，提升南陽的知名度和旅游市場收入。
項目簽了，輿論造了，硬件建了，票賣空了，一切看起來順理成章，流暢完美，但只有一個關鍵的bug：缺乏現代音樂基因的南陽，能真正接納并融入一場從天而降的“非主流”狂歡嗎？
南陽文化深厚，但并沒有多少音樂方面的淵源，與現代流行音樂的關聯性更弱，這一點甚至比不上石家莊。唯一可以提及的，是2019年11月為迎接高鐵開通舉辦的一場“高鐵之夜”音樂狂歡節(jié)。除此之外，幾乎看不到南陽在音樂產業(yè)等領域的動作。
幾乎可以說，在舉辦迷笛之前，大部分南陽人對搖滾樂即使不能說一無所知，也可以說是接觸甚少、知之甚少?！赌详柸請蟆返囊黄恼乱蔡岬?ldquo;一開始提起迷笛，許多人一臉茫然不知所云”，應該是準確的。
但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南陽竟然提出要打造“音樂之城”。當地官方媒體報道，迷笛音樂節(jié)前夕，市領導在現場調研時指出，“要以音樂為媒，策劃組織國際化高水平音樂節(jié)，把南陽打造成為‘音樂之城’，通過音樂走出國門、走向世界”。
如果舉辦一場音樂節(jié)就能成為音樂之城，那全中國簡直到處都是維也納了。
這其實反映了一個普遍現象，在除了南陽之外的許多城市都是這樣，看到音樂節(jié)很火就想要引進，但其實根本不了解所謂搖滾音樂節(jié)的文化特點，也并不考慮是否真的契合自身城市的氣質。這就給文化的沖突埋下了隱患。
搖滾音樂節(jié)與一個低城鎮(zhèn)化率的城市會有多少文化沖突？城市文化與鄉(xiāng)土文化、現代文化與傳統文化、青年文化與充滿留守老人的鄉(xiāng)村……
偷盜事件就是這種沖突的極端體現。一些偷盜行為是確鑿無疑的，也引發(fā)了網絡的道義譴責亦或戲謔狂歡。但也不排除其中一個根源是很多當地村民對露營文化、音樂節(jié)文化不了解，不理解帳篷作為私人居住領域是像房子一樣的存在，里面是私人空間，非請勿入；不理解音樂節(jié)和露營地是一個整體，人不在帳篷里并不是不要這些東西了，而是仍在參加活動；不理解看起來沒什么用的卡片、徽章、紀念品對音樂愛好者來說可能是非常珍貴的物品。如果完全沒有這種理解偏差，很難解釋村民們如此大規(guī)模的行動。
樂迷們的憤怒，村民們的慌亂，組織者的崩潰，網絡上的罵戰(zhàn)，一時間，擁有一個浪漫名字的音樂節(jié)所在地“綠野獨白”變成了一座凌亂的孤島，漂浮在南陽上空，不知該何去何從。
或許，它從未真正落在這片土地上。
當地人“缺席”的，不是好文旅
事情發(fā)生后，南陽和河南當地媒體的報道里流露出明顯的“委屈”情緒，尤其是訴說南陽為了辦好音樂節(jié)付出了多少努力。比如，
“音樂節(jié)開幕當天，南陽市委書記、市長等領導身著紅色志愿服，親自到南陽火車站熱情歡迎來自全國各地的樂迷朋友，并送上紀念品?；顒咏Y束后，市委書記站在門口送每一個笛迷離開之后才離開。
為了辦好音樂節(jié)，整個南陽，全市機關單位不放假，650輛公交車全員上崗，300多輛接駁車往返不停，公安冒雨執(zhí)勤，市民自發(fā)組織提供物品和接送，4萬多志愿者放棄節(jié)假日，全身心服務音樂節(jié)。”（大河網）
南陽可能沒有意識到，問題恰恰出在這過度的努力上。
像曾經的淄博一樣，許多地方在運作文旅項目時，眼睛里只看到外來的游客，恨不得把所有本地人都變成服務員、導游、司機、講解員，美其名曰“志愿者”。為什么要這樣捧著呢？大概是希望這些外地游客能傳播南陽的美名，擴散南陽的資源，在南陽消費，為南陽代言。
但事實上，誰才能真正代表南陽呢？是南陽本地的居民。他們在這些文旅活動中能得到什么，原本才應該是舉辦這些活動尤其需要考慮的。以限制或犧牲本地居民的利益來服務保障外地游客，是文旅發(fā)展中最典型的本末倒置。由此導致的游客與本地居民的沖突，在淄博曾一度尤為突出，在許多旅游業(yè)作為支柱產業(yè)的地區(qū)也越來越凸顯。
即使從利益的角度看，音樂節(jié)是帶給當地居民直接利益的最佳方式嗎？顯然不是。音樂節(jié)是在一個相對封閉的區(qū)域進行的活動，有自己的住宿區(qū)、餐飲區(qū)，對本地住宿餐飲業(yè)拉動乏力。到外地參加音樂節(jié)的樂迷往往會買連續(xù)幾天的聯票，很難有時間再到本地其他地方游覽消費。從消費能力上看，熱衷于參加音樂節(jié)的人群并非高消費群體，看看網上一些樂迷的省錢攻略就知道了。從傳播效果看，即使是在偷盜事件發(fā)生之前，網絡上關于南陽迷笛的熱搜討論也都集中在“被舉起的輪椅小伙”之類的音樂節(jié)本身的事情，對南陽其他的文旅資源并沒有起到帶動關注的作用。
一個很有意思的事情，今年1月，河南本地媒體大象新聞針對南陽文旅產業(yè)發(fā)展發(fā)布調查問卷。有15%的網友認為“南陽基礎薄弱，迫切需要解決的民生問題太多了，文旅產業(yè)發(fā)展急不得，應該一步一步來”。
另一個很有意思的事情，關于本屆南陽迷笛，當地主流媒體的評價自然是“很成功”，而成功的證據是創(chuàng)下了迷笛30年47屆音樂節(jié)的最高票房紀錄，是多個話題頻頻沖上社交平臺熱搜榜，是樂迷們“在搖滾中釋放活力，在大雨中張揚個性，在泥巴中重回少年”……但沒有在哪篇報道里，提到成功是因為南陽本地居民有什么實質性收獲以及由此帶來的獲得感。
當前，很多地方在引入文旅項目時，都存在這樣的“兩張皮”現象。沒有能夠融入本地文化，為本地居民所真正接納、融入并能夠主動參與，這樣的文旅項目注定走不遠。
焦慮的南陽，是誰的縮影
8月，南陽日報發(fā)表了一篇痛心疾首的評論《南陽，絕不能被時代拋棄》。里面寫道：與沿海發(fā)達城市相比，南陽有難以逾越的“代差”；與省內兄弟城市的先進工作相比，標兵越來越遠、追兵越來越近。見事遲、行動慢，錯失機遇，南陽有被時代拋棄的危險。
有發(fā)展饑渴癥是好的，想干事、敢干事也是值得肯定的，特別是對比當下一些躺平行為。但或許正是在這樣的焦慮下，渴望走捷徑、邁大步，反而絆倒在腳下。
如果偏差到只想做網紅城市，飛天的愿望脫離了腳下的土地，像南陽這樣的地方，還有多少呢？
作為個體，不同的成長、生活、學習、工作經歷的成年人，再去圍繞各自不同的價值觀去激辯，顯得毫無意義，也不會有什么結果。畢竟敢于主動推翻自己、樂于認真傾聽的，少之又少。但作為一個城市的發(fā)展，需要不斷糾錯、不斷更新認知，這涉及整體發(fā)展戰(zhàn)略導向問題。
其實，南陽對旅游發(fā)展認識的主方向是沒有什么問題的。今年9月，在開完全市文旅文創(chuàng)高質量發(fā)展大會后，南陽市主要領導接受河南電視臺專訪時表示，旅游絕對不能靠門票，經濟發(fā)展初期靠門票發(fā)展，后期一定要靠消費。
靠消費、造品牌、引人氣，這都沒錯，關鍵是找到真正適合自己的項目和方向。
在同一個采訪里，記者問：南陽是一個值得三顧的地方，您心中的三顧是哪三顧？
這位主要領導回答：我認為是一顧山水、二顧文化、三顧康養(yǎng)。
這不比搞個水土不服的搖滾音樂節(jié)靠譜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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