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轉載自公眾號：易水文旅，ID：T-newmedia，作者：周易水
極端太有誘惑力了，它的確定性以及確定帶來的自信，它的簡單以及簡單帶來的省心，它的易辨識以及因為辨識度所迅速集結的情感群體，充滿著無窮的誘惑力。從此不用在不同的觀念之間顛沛流離，不用根據(jù)路況不斷調整方向，不用經(jīng)受自我懷疑的折磨，不用被渺小感經(jīng)年累月地審判，這種人可能的確很幸福吧。
——劉瑜伍德斯托克音樂節(jié)
2000年4月30日到5月1日，迷笛音樂學校校長張帆自己花5萬元在學校禮堂辦了個校內匯報演出，這就是第一屆“迷笛音樂節(jié)”。這場自由松散的演出頗具烏托邦色彩，所有的樂隊免費演出，不收門票，觀眾自由出入，現(xiàn)場還提供免費的啤酒和烤串。或許正由于這種自由、熱烈、理想主義的色彩，迷笛開始被稱為“中國的伍德斯托克”。這也是后來很多老樂迷都認為迷笛比國內其他音樂節(jié)更純粹、更具情懷、更有號召力的歷史情意結之一。
這一年距離1969年伍德斯托克音樂節(jié)已過去31年。這場被李安導演稱為“純真年代的結束”的音樂節(jié)，因其奇跡般的自然、自由、愛與和平營造出的近乎烏托邦的空間，早已成為傳奇，甚至已經(jīng)在1999年的一場騷亂后開始走向自身的反面。李安在2009年拍攝了一部名為《制造伍德斯托克》的電影，較為真實地表現(xiàn)了當年音樂節(jié)的經(jīng)過。
首先需要澄清一個廣泛存在的誤解。伍德斯托克是個地名，是美國紐約州的一個小鎮(zhèn)，但1969年的伍德斯托克音樂節(jié)并不是在伍德斯托克鎮(zhèn)舉辦的，而是在據(jù)此60多公里遠的一個叫白湖的地方舉辦。
那為什么叫“伍德斯托克音樂節(jié)”呢？是因為當年音樂節(jié)的4位創(chuàng)始人成立的公司名字叫“伍德斯托克冒險計劃”。起這個名字，是因為伍德斯托克鎮(zhèn)在當時就已較有名氣，那里藝術氣氛濃厚，當時許多著名的搖滾明星都住在這里，包括后來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鮑勃•迪倫。
雖然后來伍德斯托克音樂節(jié)作為重要的文化事件留名青史，但幾位創(chuàng)始人起初可能還并未足夠認識到它的價值。上世紀60年代，美國左翼青年文化運動興盛，這與二戰(zhàn)后美國經(jīng)濟富足、嬰兒潮一代消費需求上漲、反戰(zhàn)、民權運動等多種因素有關。青年文化不僅在文化領域風起云涌，也造就了一個巨大的消費市場。美國學者莫里斯•迪克斯坦在《伊甸園之門：六十年代的美國文化》一書里寫道：
搖滾樂變成了一個極其有利可圖的龐大行業(yè)，幾乎專為“青年文化”服務——這是一個以1950年以后富裕的美國社會為基礎，由11歲至25歲青年人組成的新市場。
首屆伍德斯托克音樂節(jié)是售票的，而且計劃中的利潤率相當高。但音樂節(jié)舉辦的過程一波三折，尤其是中間經(jīng)歷了地點的更改。改地點的原因則是遭到當?shù)鼐用窈驼膹娏曳磳Α?br />
音樂節(jié)最初計劃的舉辦地是紐約州一個叫沃克爾的小鎮(zhèn)，并已經(jīng)開始大力宣傳和售票。但當?shù)鼐用駥σ魳饭?jié)可能帶來的影響心存疑慮，非?？咕?，比如奇裝異服的嬉皮士、當時美國泛濫的毒品問題、噪音、環(huán)境污染等等。居民把怒火發(fā)泄到租給音樂節(jié)場地的主人（也是當?shù)厝耍┥砩?，甚至威脅要拆毀他的住房。在居民的強烈抗議下，當?shù)卣谝魳饭?jié)籌備啟動四個月之后，正式回絕了組織者的活動申請，理由是活動計劃不完善。
不知道當?shù)睾髞碛袥]有后悔過這個決定。但在1969年的夏天，伍德斯托克音樂節(jié)被迫臨時更改場地。這時，紐約州蘇利文縣貝塞爾鎮(zhèn)白湖地區(qū)一個度假村的小老板，聽說了音樂節(jié)危機的消息后主動聯(lián)系了主辦方，并協(xié)助聯(lián)系了當?shù)匾粋€農(nóng)場作為音樂節(jié)新的主辦地。這就是最終造就神話的那個地方。而那個原本瀕臨倒閉的度假村也因為此次音樂節(jié)而度過了危機，后來還吸引了眾多游客前去“朝圣”，算是文旅融合的一次典范樣本。
但事情推進起來也并不那么順利，主要原因還是當?shù)鼐用竦姆磳Γ貏e是當人們知道原本沃克爾的反抗行動之后。近800名當?shù)鼐用裨谝环菡堅笗虾灹嗣?，要求當?shù)卣∠魳窌?。與沃克爾不同的是，貝塞爾鎮(zhèn)的政府并不反對音樂節(jié)。憤怒的居民決定在音樂節(jié)開始的前一天在來此地必經(jīng)的公路上組成人墻，阻擋外來的樂迷。不過，由于從各地來的人太多，人墻并不起作用。最后，在1969年8月15日到8月18日,一共有40萬人在這里參加了這場被載入史冊的音樂狂歡。
1969年，當時的美國，55萬美國士兵被派赴越南戰(zhàn)場，每個月平均有800名士兵被殺，國內反戰(zhàn)情緒濃烈，也一度使美國陷入狂亂。
橫空出世的伍德斯托克音樂節(jié)，響亮地提出了一個口號——3 Days of Peace&Music（三天的和平與音樂），人們在那里盡情放松、相擁狂歡、發(fā)呆冥想、沉醉不返。“永遠年輕，永遠熱淚盈眶”，或許在那一刻得到最好的注解。其后，無數(shù)搖滾青年心目中也鐫刻上了那句經(jīng)典評價——“只有一次，音樂拯救了世界，那就是伍德斯托克”。
不過，從首屆伍德斯托克一波三折的舉辦過程中，可以發(fā)現(xiàn)，即使是在當時美國較為寬松和多元化的社會氛圍里，在搖滾樂是當時美國社會主流音樂形式的情況下，舉辦一場搖滾音樂節(jié)也需要與舉辦地政府、居民進行多方博弈亦或溝通，并因其可能造成的交通、污染、噪音等問題，受到一定的質疑和抵抗。
但有意思的是，在幾十年后，當時曾有大量居民反對舉辦伍德斯托克的貝塞爾鎮(zhèn)，卻已經(jīng)把這場音樂節(jié)看成本地的驕傲，特別是融合當?shù)氐臍赓|。1996年，這里建立了“貝塞爾森林藝術中心”，就位于當年音樂節(jié)舉辦地，旁邊還建造了伍德斯托克博物館。近些年，那里也拼命主打1969伍德斯托克音樂節(jié)原舉辦地的招牌，還曾試圖再次以伍德斯托克的名義舉辦音樂節(jié)。
同時，跟當年音樂節(jié)沒什么關系的伍德斯托克鎮(zhèn)，因為那場音樂節(jié)而名氣大漲，很多人以為這里是舉辦地，來自全世界的樂迷紛紛來此打卡，而伍德斯托克鎮(zhèn)也借機把圍繞音樂藝術演出為主的休閑度假旅游產(chǎn)業(yè)發(fā)展至今。
伍德斯托克成為一種IP，但李安的電影《制造伍德斯托克》票房不佳，名氣也不大（在此之前他剛拍完《色戒》），他在一次訪談中自嘲這部電影“沒人看”?；蛟S他也明白，屬于那個年代的情懷早已失去了市場。人間煙火需要白衣飄飄來點綴，但白衣飄飄要去駕馭人間煙火并不明智。
雖然1969年的音樂節(jié)非常成功，但在后來的幾十年中，該音樂節(jié)只在1994年、1999年又舉辦了兩次，而且1999年那次還因臭名昭著差點毀了伍德斯托克一世英名：過度商業(yè)化而在組織上又不足夠精心，留下的是一個慘痛教訓。
這兩次音樂節(jié)的主要舉辦者邁克爾•朗是當年的四位舉辦人之一，舉辦的目的就是為了紀念伍德斯托克音樂節(jié)、重現(xiàn)當年風采，也希望通過商業(yè)化狠賺一把。1994年那場相對來說還算平穩(wěn)。但1999年那場堪稱災難，暴亂、縱火、強奸，音樂節(jié)成了犯罪現(xiàn)場，事后共有44人被捕，上報8起強奸案，超過1萬人需要到醫(yī)院接受治療。后來追索的原因包括天氣炎熱、物價高、入侵暴力、組織松散以及缺乏良好的物流等等。Netflix甚至專門拍了一部紀錄片《全面失控：1999伍德斯托克音樂節(jié)》。一篇報道中寫道，“三晚四天過去后，把美國主流社會中對嬉皮文化殘存的好感抹殺殆盡”。
此后，伍德斯托克音樂節(jié)再未舉辦過。尷尬的是，在2009年和2019年，邁克爾•朗都試圖舉辦伍德斯托克40周年、50周年的紀念演出，一度大張旗鼓地宣傳，但后來都由于找不到贊助商而取消。今年，韓國曾試圖引入伍德斯托克，舉辦2023年伍德斯托克音樂藝術博覽會，但后來也因為賣不動票而被取消。
作為音樂節(jié)的伍德斯托克消失了，但作為“符號”的伍德斯托克還在全世界游蕩。它曾是20世紀60年代營造的烏托邦幻想，如今縈繞在21世紀裂變后的世界上，造成了多少糾結與錯位，已不是它所能想象的了。
值得注意的是，自從20世紀60年代，鮑德里亞提出消費社會理論并進行深潛研究以來，消費社會作為一種理論話語持續(xù)發(fā)酵，當代諸多西方學者樂于將消費社會與后現(xiàn)代主義聯(lián)系起來。鮑德里亞在《消費社會》中就提出了一個有意思的觀點：
在消費社會中，物的實用性消退，物的非實用性浮出水面。由于被消費物已經(jīng)在實用功能的意義上全面滿足了人的需求和欲望，整個資本主義的消費開始由物的有用性消費過渡到物的符號性消費，符號價值代替了使用價值。
至于現(xiàn)代消費場域中的搖滾，是姓社還是姓資，有過不少討論和爭議，即使在西方對此類問題也是樂此不疲。
戴夫•哈克在《物有所值》中旗幟鮮明地用馬克思主義階級斗爭學說分析搖滾，認為它是“工人階級文化”；而保爾•約翰遜則在《新政治家》中將搖滾視為資產(chǎn)階級的陰謀，其目的是使人們“沉溺于其中而麻木不仁，懶散不堪并脫離實際”。至于那些看了幾期《樂隊的夏天》，就自我加封為老rocker的，或許也就想順手貼個文藝標簽。哦，我的老baby，你還真有點小可愛。
前《滾石》專欄作家戴維•道爾頓曾說：“如今的人們再也不可能抱著改變世界的幻想去參加音樂節(jié)了。”
一襟晚照，多想無益。也許，多年后你會發(fā)現(xiàn)，能夠沒心沒肺地生活在消費社會，就足以讓你熱淚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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